周粥舟洲

【一大口玻璃渣】蒲公英和怀剑

微行:



#清光厨慎入,清光厨慎入,清光厨慎入。重要的话说三遍
#不接受寄刀片
#有暗堕
 

“这是暗堕刀剑吗?”
“天哪……好像是审神者?”
“抓住她!”
“该死我们按不住!烛台切来搭把手!”
被按倒在地,手指粗的绳子把她从头到脚捆死的时候,她久违地听见了声音。
除了杀戮以外的声音。


这是一座非常漂亮的本丸。
草木葱茏,花径深深。亭台楼阁点缀在树影里,随意中隐藏着看不见的规律,移步之间,景色轮转。她被狮子王扛在肩上,像一只人形粽子一样被他带着七拐八弯,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掩映在树丛中的建筑群。
金发的少年很熟练地走到其中某一间门口,把鞋子一踢,就拉开纸门跳了进去:“主君!我们抓到奇怪的东西!”
审神者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穿着千鸟纹的浅碧色浴衣,鼻子以上的面部蒙着绣符咒的黑布。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刀剑们毫无礼貌的闯入,淡定地放下手中的笔,看了看狮子王:“是什么?”
旁边近侍的数珠丸恒次站起来,取了冰镇的乌龙茶和橙汁,对狮子王晃了晃。
“我要橙汁!”狮子王把肩上的人随手往墙角一扔,很开心地坐到审神者对面的位置。显然这位审神者和付丧神们的关系处得不错,他先是伸头看了看主君在做什么,然后才说:“我们在厚樫山抓到了这个家伙,”他指了指被扔在墙角的人,“暗堕了,不过好像不是刀剑。”
这时一块干净的湿毛巾和冰镇橙汁一起递到他手边,狮子王乐乐地道了谢,用毛巾擦了脸又灌了一大口橙汁,表示这个鬼天气真是要热死刀。
女孩的脸转向墙角的方向,声音很轻:“是暗堕的审神者。”
她站起来,走到被捆住的人身边,伸手翻开对方的眼睑。
气味。
新鲜的、血肉的气味。即使被捆绑住了这气味对她依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想都没想,猛地挺直身体,张大了口,一口向着审神者毫无防备地露在外面的脖子咬去。
即将入口的、甜美血液的味道几乎隔着皮肤清晰可以嗅见,微微搏动的淡青色血管如此诱人,里面藏着这世上最美味的珍馐。她用力地合上牙齿,兴奋得几乎颤抖。
但口中的并不是血肉破碎的甜美滋味。一截木柄被捅进了嘴里,硌得她牙床发痛。是一直跪坐在旁的数珠丸随手振出了提着的长刀,他手里握着刀鞘,刀身自鞘中滑出半尺,正好把刀柄送进了她的口中。
狮子王惊得毛巾都掉了。

“暗堕的刀剑很多,但是能执念深到暗堕的审神者委实很少。”女孩道,歪着头似乎在看她,“你的执念,是什么?”
她对面的“粽子”脑门上贴着一张银色的符咒,淡淡冰蓝色的光从中流出在她的全身游走,然后又回到符咒中。每一道光线回去的时候都被染成了墨水般的黑色,随着银色的符咒渐渐变黑,对方的神色也渐渐清明起来。
“你…”她努力从嗓子里挤出属于人类的声音,陌生得自己都不认识,“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微生,在成为审神者之前,我是个阴阳师。”女孩答道。
“阴阳师吗……”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审神者,眼神竟然有点苍凉,“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作为审神者,爱上了手下的刀剑付丧神……是不是罪?”
“我并不认识别的审神者。”微生一愣,想了想,“不过在政府会议时,似乎也见过神态亲密得和恋人一样的…近侍和审神者。”
“我想,爱应当是无罪的。”
“但是人类和神灵……就连寿命都是不一样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狮子王嘎嘣嘎嘣嚼冰块的声音。十秒后他捂住了嘴:“我是不是太大声了?”


他们相遇在六月,是空气中飞舞着蒲公英的时节。夏日渐渐地展露出它的热情,崭新的本丸空无一人,大部分的房间都还在施工自然也没有冷气,年轻的审神者躺在廊下乘凉,感觉整个人都要变成蒸汽化掉了。
“审神者大人,请选择您的初始刀剑。”
五把打刀一溜儿排开,颜色形制各不相同。审神者粗粗扫了一眼,随手拿起离得最近的一把深红刀鞘的打刀,注入灵力。
“啊——我是川下之子,加州清光。虽然不好上手,但性能很不错的喔。”
黑发红眸的少年从樱雨中显形,他打量着这位新主人,而审神者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审神者试探着伸出手:“额…你好?我叫云弥。”
空中旋转着蒲公英小小的蓬伞,像是一个个穿着白色舞裙的芭蕾少女,又像是飞鸟的羽翼。然而若干年后云弥回忆起来,只觉得它纷纷扬扬,犹如末世的一场大雪。
从开场就注定了不幸的结局。

她的初始刀是加州清光,这个有点爱耍小脾气也有点爱撒娇的刀陪伴着她走过最初艰难的岁月。缺少资源,没有战力,她站在因为没有小判而一直无法更换景趣的单调庭院里,看着清光忙忙碌碌,出阵,内番,远征……几乎身兼数职。
也许是因为同过苦难,即使是后来刀剑数量日益增多,同时可以派出三队远征的时候,云弥依旧喜欢拉着早就毕业的加州清光,或是互相涂指甲油,或是分享万屋最新的茶点。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并肩坐在廊下看一天的落花,都不会觉得无聊。
名为「恋慕」的情绪,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云弥却知道,对方是不死的神灵,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鸿沟而是天堑。他的所有温柔,所有可爱的表情,都是因为她是审神者,因为她是他的「主人」。
人类与神灵是没有办法相恋的,神灵长生不死,而人的寿命短暂若蜉蝣。她确信自己不过是加州清光漫长一生中的短短过客,走远之后就会被遗忘。
不敢表明心意。
不敢去奢求那美丽神明的爱情。
她会老去会死亡,那么,是不是如果得到了与他同等的寿命,就可以永远站在一起?
这种想法最初只是小小的种子,却因爱而不得的执念而生根成长,最终成为带毒的疯狂藤蔓。云弥利用职权查遍了典籍,甚至不惜以自己为鼎炉研究长生的法术。本丸的刀剑们没人拦得住她,云弥一直是个倔强的人,认定了的事情就是头破血流也要做到。即使是最爱的清光流着泪哀求,她也未曾停下走向深渊的脚步。

“真是疯狂啊。”自称名为「微生」的审神者轻声慨叹,“只是拥有灵力的普通人类,竟然想要追求长生……”
“是啊。”云弥身上的绳子被取下了,她瘫痪般半靠在墙上,脸上却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是我不后悔…因为世界上真的有一种感情,让人愿意拼尽全力,不惜为它付出所有。”

云弥因此而暗堕。
迷失在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中,无法停止疯狂的脚步。她一天一天地向深渊滑下,在自己彻底丧失理智之前,她做了唯一最后能做的事情——遣散所有刀剑,封闭本丸。

“可能毕竟是自己的本丸吧…它的结界关不住我。在他们离开后我就彻底暗堕了,然后失去了理智,包括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也都不知道。”云弥道,看见对面的审神者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不由得有些好奇,“你在干嘛?”
“写给政府的文书,叫他们派人来治疗暗堕的审神者。”微生道,她对面的狮子王故事听得入迷,捧着空了的橙汁杯子喝了一口空气,还咋咋嘴。
“后来的事情,”微生敲了敲狮子王面前的桌子,“你们怎么抓到她的?”
狮子王放下杯子,挠了挠头:“我们之前以为出现了第七个溯行军来着,青江眼神儿好,说不太像,萤丸就说那活捉了来看看是什么吧。”
他看着缩在墙角的云弥:“她可凶了,我和青江两个都按不住她,还是一起上才绑住了。”
“虽然没什么用,但还是说一句抱歉。”云弥道。
她忽然有些恍惚。
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战场上,杀死一切能看见的活物……有多久了?
微生写完书信,将其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口后交给数珠丸:“把这个给狐之助,说是重要的信件,需要单独发送。”
“这位是…哪位付丧神?”云弥看着点头应好的数珠丸,有点疑惑,“我那时候,好像还没有。”
说着揉了揉腮帮子,数珠丸之前那一下捅得太狠了,完全是冲着打落她牙齿去的。若不是暗堕后身体得到了强化,后面的两排槽牙肯定已经没了。
“数珠丸恒次,天下五剑之一。”微生答道,“今年五月才被降神的刀剑,应该是你暗堕之后。”
数珠丸目不斜视地拉开纸门出去了,微生接着说道:“在政府的命令下来之前,你就暂住在这里吧。以你的暗堕程度……我只能把你长时间封印起来,每天大概只有很短时间可以清醒,介意吗?”
“没关系。”云弥笑了笑,“我现在已经,不能称为「人」了对吧?”
“嗯。”微生点了点头,“准确的说,是怪物。”
“那能不能听一下怪物最后的请求?”云弥道。
“说来听听。”微生道。
“如果您有机会还能见到我家清光…能否写一封信来告知我他的近况。”
“我怎么知道他是谁家的?”审神者问道。
云弥笑了笑:“我送了清光一柄怀剑作临别礼物…以他的性格,应该会一直带着吧。”
微生看着她,点点头:“好。只要你还活着。”
因为怕云弥又暴起伤人,狮子王一直磨蹭到数珠丸回来了才离开。金发的少年抱着胳膊,哼着歌儿漫步在木廊上,余光看见廊外窜来的一道黑影。他把手臂一伸,一只毛茸茸的黑色怪物就落在他肩上,伏着不动了。他摸了摸怪物的头,笑眯眯地:“吃饱啦?鵺。”


政府的回信很快,第二天下午,微生霜就收到了狐之助带来的消息。说是情况已经了解了,高级的审神者也是难得的人才,三天内就会派人来接走云云。
从来欠抽犯贱的时空政府在这一次无比守信和准时,第三天一早,政府的特派专员就到达了微生霜的本丸。
“暗堕的审神者数量确实稀少,这一位的案例对于政府出台新的政策非常有启发性。”专员道,这是一位身高两米以上的壮汉,扛起云弥就像是拎一只小鸡。微生霜站在他旁边,感觉自己格外娇小玲珑:“政府打算怎样处理她呢?”
“这样的案例以前都没有过,”壮汉思索了一会儿,“应该会净化后分配新的本丸吧,而且有很大可能是暗堕本丸。毕竟这位审神者的灵力等级非常高,只是可能会加派人手监视。”
“这样啊……”微生霜默默思考着什么。此时有刀剑送进来一个精致的漆盒,看主君正在接待政府的专员,就转交给了她身旁近侍的数珠丸恒次。数珠丸打开盒盖看了看,道是有事需要出去一下就离开了。微生霜也没有在意,继续与专员说话。


精美的漆器盒子,盒里是一个白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说是已经恭候在门外拜访。数珠丸把盒子随便扔了,将长刀提在手里。
这不是拜访一个本丸的姿态,而是古代武士踢馆的礼节。数珠丸打开大门,门口站着深红色的身影,怀里倚着长刀。
“加州……”数珠丸念出白纸上的名字,却被暴雪般的刀光打断了。对方出刀的速度快得有如鬼魅,从十米的距离趋近仿佛就只在一瞬之间。数珠丸迅速地一闪,刀锋与他擦肩而过,斩在朱红色的门框上,刀痕入木三分。
“还给我。”对方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声调,冷冷说道。
“什么?”数珠丸第二句话出口,下一刀已经到了。对方显然并不打算和他坐下来慢慢谈,出手就是取死之道。他借着前招的余力运腕斜切,在古流剑术中斜切又称为“袈裟斩”,因为其斩击的方位是从左右两肩向下刺划,正好和袈裟前襟的线路一样。这一次数珠丸无法再躲避,他将右手提着的长刀向上一振,刀身跃出吞口二寸,刚刚好抵住加州清光的锋刃。纯钢的锋刃相击发出令人毛发悚然的“咯咯”声响,加州清光一击不中并不与他对刀,迅速抽身后退。
“啪”一声轻响,「数珠丸恒次」落回鞘内,缠绕着念珠的刀柄微振。数珠丸有些无奈,向前一步:“我说……”
而加州清光的第三刀已经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使用任何花哨的刀法,而是朴实地助跑、起跳——那一跃足有三米的高度,加州清光举刀过顶,力斩而下!
刀剑的凌厉,以及重力所叠加的扑击力度,还有那不可思议的速度……就是一块铁,此时也会被斩开。
连续三次说话被打断,数珠丸恒次有点无奈。他意识到也许言语对对方是无用的,所以他不退反进,微微调整了角度,直视着对方扑击的身影——而后拔刀出鞘。
居合术,又称拔刀斩。将最强的一击,凝聚在拔刀的一瞬之中。出刀的速度起初是稳静而缓慢的,至中段时突然变快,而当刀尖脱离鞘口时已迅如疾风电闪。巨大的力量与速度灌注其中,刀尖切割空气,自下而上挑起曼妙的弧度,刃光挥洒,清艳如同飞雪。
徐、破、急。这一刀深谙居合的极意,也挟裹着十二分的杀意。数珠丸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风雷般的一击之中,自下而上扬起的刀刃几乎要将对方切割成两半。
却依然是一贯淡然的表情,仿佛那柄杀人之刀并不是握在自己手中。

数珠丸恒次,得名于高僧日莲上人。他用自己念力加持过的数珠缠绕刀柄,以镇压这把刀的戾气。
是镇压戾气,而不是装饰。只因为数珠丸杀生之多,已经让日莲都为之心惊。
作为天下五剑之一,他没有斩过鬼,但他杀过无数人。也许早年的凶性已经被常年的佛法熏陶所感化,但他终究——是杀人之剑。
千钧一发之际加州清光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实战刀,他在空中强行扭转刀势,以刀刃对上那居合的一击,而不是暴露的要害。但即使如此他的胸口和半边肩膀依然被那神速的一斩所伤,几乎半边身体都麻痹了。与此同时“当”的一声轻响,一柄装饰精美的小小匕首从他被划破的衣襟里漏出,落在地上。
加州清光立刻弯下腰,不顾正是对战的时候迅速把那匕首捡起收入怀中,好像生怕对方抢了他的去。而数珠丸垂眉敛目,一击之后,收刀入鞘:“现在,可以好好谈话了么?”
他摩挲着刀鞘上的莲华纹,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即使是暗堕,应该也还有一些理智在吧?”


“为什么不禀告我?”
将加州清光送进手入室后,审神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明显的怒气。数珠丸收到战书后就自顾自地离开了,当他带着战败的加州清光走进来时,政府的专员刚好带着云弥从后门离开。
擦肩而过。
“我不相信你会料不到这位加州清光就是云弥本丸的那个,”微生霜冷冷地说,“数珠丸恒次,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她虽然不是很理解云弥对这位加州清光的情感,但这并不妨碍她同情对方。只差一点点…他们就可以再次见面了。
墨白长发的付丧神平静地看着主人,反问:“您觉得,他们还回得去么?”
微生霜一愣。
“既如此,又何必让清光君看见主人现在的模样。”数珠丸淡淡地道。
微生霜心头剧震。
云弥的样子她是知道的,完全暗堕,形容皆毁,枯槁的模样和畸形的骨刺让她几乎介于人鬼之间,以至于刀剑们会把她当成溯行军。在还是绮容花貌、两人关系亲密的时候,她都羞于向清光表明心意……更何况不堪的现在。
不如不见,至少付丧神心里的她,依旧是那个明丽的少女模样。
微生霜突然想起来一句华夏的诗句,是来自异国的朋友偶然提起,却巧合地被她当做学习语言的素材记下来。其实她并不懂得里面的含义,只觉得拗口得很,直到现在。
它说,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加州清光的刃生,分成两个部分。以一次离别为伤痕,一刀斩裂成截然不同的过往。
他记得那天是初夏的六月,蒲公英正在飘散的季节。
本丸坐落在一个长满了蒲公英的山脚下,每到六月,白色的小伞就飘满了整个庭院,沾到刀剑们的头发上,晾晒着的衣服上,一度让每个人都非常苦恼。
但是那天,即使蒲公英再怎么铺天盖地,也没人有心情去拍打这些小东西。审神者关闭了本丸绝大部分的场地,勒令五十多把刀剑在两天内离开本丸。在此之前她已经做过许多不可理喻的事情,有一次甚至差点把刀解炉当成手入室。但这天她出奇地固执,亲自站在本丸门口将众人送走。

“我不走!”加州清光死死地抱着本丸的门框,大和守安定加上和泉守兼定两个人都掰不动他。他对着门内的人影大喊,眼泪和鼻涕丑兮兮地糊了一脸,“主上!连你,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即使是身陷敌阵腹背受敌,即使是在远征路上又累又饿,他都没有如此地大哭过,不顾形象,没有尊严,好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是不是我还不够可爱?是不是清光太任性?不要赶我走…你跟我说啊,我会改,我全都会改!”
“求你不要赶我走…求求你…”
他的声音是如此凄切,连拉着他的另外两位刀剑都忍不住流下泪来。云弥化着盛妆,穿盛大华丽的十二单,这是和服中最隆重绚烂的一种,从唐衣到打褂足有十二层衣物,美丽如绽放的八重樱。她向前几步,将插在腰带的一样东西递给了清光:“请不要太过悲伤,离别是常有的事情。”
她看着付丧神还挂着泪的惊愕面容,微微一笑:“只是非常抱歉不能再继续照顾你了,请收下它作为临别的礼物。如果在以后清光由于什么原因不想再留在人世,就用它自尽吧。”
他捧着那纤细小巧的怀剑,却觉得它仿佛有千钧之重,重得他几乎握不住。
又一次被抛弃了。
被他引以为傲的主人。
无论他如何努力让自己变得可爱,如何顺从地听从她的命令,如何尽力与队友演练变得强大,如何……喜欢她。
却还是被抛弃了。
她还送给他切腹的剑,让他去死。
本丸的大门在面前缓缓关闭,而加州清光无力地跪坐在地。他从未如此竭尽全力地喜欢过一个人,所以当这份爱意被辜负,他感觉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原来都只是错觉啊…那些一同作战的日子,那些悲喜与共的日子,那些并肩廊下、共赏落花的日子。他一直以为审神者也是喜欢着自己的,不然她为什么不会对其他的刀剑们露出那样温柔的表情呢?明亮的眼睛,里面的光仿佛融汇了三江春水,对着他笑的时候连钢铁都能化掉。
那时的他以为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也不过如此,如今想来……都是自作多情的错觉。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痛。暗堕几乎是必然的事情,而清光不在乎。本丸封闭后就消失在了时空中,而他揣着那柄怀剑,四处搜寻审神者的痕迹。他可以接受背叛,可以被抛弃,但他一定要亲口问问她,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疯狂地研究典籍改造自己,为什么要把他赶出本丸。只要能够互相陪伴,他甚至愿意和她一起去死。漫长的时光里加州清光寻觅审神者的痕迹,也会驻足在长满蒲公英的山坡前,漫天飞舞的白色小伞,总会让他回忆起他们美丽的初遇和惨烈的离别。她其实也是蒲公英一样的女孩吧,看起来柔软娇小像是温暖的棉絮,其实既散漫又无情,一阵风就能让她抽身离开,去到看不见的远方。
蒲公英,无法停留的爱,从不为谁驻足。


所以多年以后加州清光再次感应到审神者的灵力,即使那是在他人的本丸也要不管不顾地冲上门来。他下意识地认为主人肯定是被抓走了……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多年从未透出过哪怕一丁点儿灵力呢?
“她并非是失去了灵力…而是暗堕。”白衣黑发的陌生审神者坐在加州清光对面,平静地品一杯茶,“她遣散刀剑、封闭本丸,也是为了你们好。”
加州清光恍惚地看着对面的女孩,她的白色浴衣上有着提花的暗纹,居然也是蒲公英,纤细的长茎挑着绒球,仿佛小小的灯塔。
“你能忽然感受到她的灵力,大概是因为被符咒净化了吧…”审神者示意他用茶,“可惜你来晚了一步,她已经被政府的人带去现世医治了。”
“无所谓了……”清光淡淡地道,“我们已经错过了无数次,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因为仰慕神灵,而不敢说出心意。
他因为倾慕主上,而从未认真表白。
“这样可爱的我请好好使用哦。”
“我还被爱着吗?”
即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玩笑般的话语中究竟有几分真心,所以也并不都是审神者的错吧。他们曾经那么多次相处,却因为迟疑和畏惧而一次一次地错过,没人敢踏出第一步。执念日深,终成心魔。
他从怀里取出那柄小小的剑,轻轻推出鞘外。寒光如同霜雪,刀刃映着他的面容,纤毫毕现。
就是因为如此,主人你才会送给我一把怀剑的吧?到了最后的那一刻,你对于我,是爱还是恨呢?
后来怨恨那么深,只因为当初相遇那么美。
清光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孩,微微一笑:“请问,您可以找个人,为我介错吗?”


炎热夏日的午后,狐之助带来了一封白色的信。微生霜剔去封口的火漆,拆出一封讣告。
“您还是把清光君的事情告诉云弥殿了?”侍立在旁的数珠丸问道。
“是啊,毕竟我答应她了。”审神者的神色淡淡的,把手里的纸递给了他。微生霜很少做出承诺,但一旦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并且绝不敷衍。
那封讣告是云弥的死讯,加州清光自尽后微生霜写了一封短信,大致地叙述了她离去后发生的事情并附上了那小小的怀剑。暗堕的刀剑死后甚至无法留下遗体,他化作烟尘消散的时候它落了出来,叮当作响。
而收到信后的云弥也用它划开了自己的颈动脉,她不是清光,无人能为她介错,剖腹大概只会被抢救。被发现时女孩躺在血泊中央,像是盛开了一朵艳丽的花。
“审神者大人,还有这个。”黄色的狐之助不知从哪叼出来一把小小的怀剑,放在微生霜面前的案上,“这是云弥大人的遗愿,说最后一刻还能知道清光的消息,十分感谢,就把这个送给您作为谢礼。”
“她这是咒我吧?”微生霜笑道。她旁边的数珠丸却看着案上的小剑,露出思索的表情。
“你在疑惑什么?”微生霜随手把剑拔出,试了试锋刃,问道。
“有一事不大明白。”近侍答道,“为何云弥殿会送给清光君怀剑?她应当并不希望他死。”
“我想,清光其实误会了。”审神者说,“她并不是要他将怀剑用在自己身上,它只是一个信物,或者一个询问。”
“问他愿意和她一起去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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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蒲公英的花语:无法停留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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